海南封关的历史教训和未来机遇

12月18日海南封关运行，各种声音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有人往大里说，仿佛“新加坡都在颤抖”，“香港要跪了”，“海南赢麻了”。这种说法显然过于夸张。我在这里想专门提醒一下那些带着投资、甚至投机心态涌向海南的人：海南岛定义为全球最大贸易港，加上一旦封关、在制度上相对独立之后，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海南和大陆的差异可以无限放大。当地一些官员和专家又往往过度强调这种“独立性”，这就容易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想象。



这种“一有特殊政策就先炒地皮”的路径，其实是有深刻历史教训的。上世纪90年代初，海南被赋予一系列改革开放、创新试验的政策红利，本应借此培育产业、夯实基础，结果大量资金却涌入房地产：一块地皮拿下来之后不去搞建设，而是在市场上反复倒手炒作，有的地块转了三四十次，也不见真正的项目落地。1991年时，海南房价均价大概1400元左右，到了1993年就被炒到几千元，最高时甚至摸高到七八千元——要知道，这个价格，是十多年后上海才普遍达到的水平。



在这样一个“弹丸之地”，一度集中了全国2万多家房地产开发商，大家一窝蜂去抢地、造概念、炒房价，把十几万一亩的土地炒到六百多万元一亩。这本质上就是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最后必然面临一个问题：没人接盘。一旦没人接，泡沫就会瞬间破裂。1993年，中央发文明确：海南是让你搞改革开放的，不是让你搞投机炒作的。政策一收紧，刀刀刺中炒家的腰包。短短一年时间，海南房价暴跌约82%，2万家房地产公司里，有1.5万家宣布倒闭，还有3000家干脆“跑路”，找不到人。2万家几乎所剩无几，留下的是600多栋烂尾楼、1800多公顷被荒废的土地，一地鸡毛。



那一轮海南房地产泡沫里，也确实“造星”——今天我们熟知的一些地产界“大佬”，像潘石屹、冯仑等人，当年都在海南参与过那波炒作。泡沫破灭之后，海南经济受到严重创伤，很长时间缓不过劲来。后来国家又给海南一些特殊政策，原本希望从房地产转向其他产业，结果又出现大量倒卖汽车、走私汽车的现象，海南一度成了全国走私汽车的重灾区。从历史角度看，海南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确实是一再辜负了党中央对它“先行先试、改革开放”的殷切期望。

所以这一次，我们相信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都会认真吸取过去的经验教训，不会再轻易让“炒地皮”主导海南的发展方向。但即便如此，如果有人还想故技重施，借着“封关”这个概念去大肆炒作，我个人的判断是：好处不会太多，风险却不小。

海南本应是一个讲法治、讲规则的开放高地，可一旦出了问题，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找法律”，而是“找关系”。东三省的老铁们讲义气、讲人情，这本身不是坏事，但如果一个要对标国际的自贸港，凡事都讲关系、讲人情，不讲规则和契约，那营商环境、消费环境的成本就会被推得很高。你去海南的一些海鲜排档、饭店消费一下，从价格到服务，再到出现纠纷后怎么处理，就能真切感受到这种“高成本、低体验”的矛盾。

海南肩上承载的，是国家进一步面向世界扩大开放的重大历史使命，不是简单的“又一个炒房故事”。正因为当年有过那么惨痛的教训，今天我们更应该充分吸取，避免重蹈覆辙。千万不要把“封关”简单理解成“又一波买房发财的机会”。我身边就有不少朋友，前些年在海南买房，当时觉得便宜，结果自己又不去住，海南湿气重，房子常年空置，维护成本高，每次去还要处理各种问题，现在想抛都抛不掉，典型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如果真要去海南，更值得思考的是：你是不是真的准备在那里创业？那里的产业生态、制度环境是不是真的适合你的专业和项目？不要一听到“封关”“自贸港”“免税”这些词，就条件反射式地去跟风炒作。炒作短期可能热闹，长期往往是一地鸡毛。

当然，也不能简单说海南“没机会”。机会肯定是有的，只是形态和过去不一样了。比如，科技创新就是一个值得认真琢磨的方向。过去大家习惯性认为，科技创新一定要扎堆在北上广深这样的大都市，但这些年我在世界各地走访发现，很多科技创新企业、研究所甚至总部，都设在风景优美、环境宜人的小城镇。海南恰恰具备这样的条件：气候温暖、风光独特，到海南，你会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异国情调”，这与我前些年频繁去台湾的感受完全不同——台湾在地理地貌、人情风貌上，和大陆很多地方差异并不算大；而海南在自然环境、文化氛围上的独特性，其实可以成为吸引人才、发展科技创新的重要资源。

不过，这不意味着海南可以一下子搞大规模重化工业、大制造业。国家在顶层设计上，不可能给海南大开“高能耗、高排放”的口子，因为前提是要保护好海南珍贵的自然环境。这些年，海南很多靠近海岸线的楼盘被爆破拆除，就是一个强烈信号：不能让房地产去占领本应属于公众的沙滩和海岸线。你在视频里看到一栋栋临海小区被炸掉，看着确实心痛，但背后的逻辑很清晰——那些建筑原本就不该出现在那里。海南的白沙滩、珊瑚礁、贝壳粉末堆成的海岸线，是极其稀缺的生态资源，不可能、也不允许被房地产无限侵占。

再比如跨境电商，最近也有不少新闻说，很多外籍带货主播纷纷跑到海南搞直播带货，有报道称上百位外籍主播云集海南，这当然是一种新现象。孔雀东南飞，人往海南去，本身说明海南有吸引力，有流量，有故事可讲。主播去炒作、去讲故事，这是市场行为，无可厚非。但如果我们从“人生底层逻辑”和长期发展的角度来看，就不能把自己变成追逐概念的“候鸟”——哪里有热点就往哪里飞，哪里有故事就去哪里蹭。海南从来不缺概念，这些年各种规划、各种“试验区”“示范区”层出不穷，但如果把它和沿海其他城市那些扎扎实实的制造业基础、产业链配套相比，你会发现，海南在产业厚度上还是有限的。

一个地区要实现可持续发展，最终还是要回到产业、人才、制度、法治这些基本面上来，而不是靠一轮又一轮的概念炒作。海南封关，是国家战略层面的大事，也是中国制度型开放迈出的重要一步。对个人来说，它既不是“新加坡颤抖”式的神话，也不应该是“又一次炒房暴富”的幻想。如果不能从90年代那场泡沫中真正吸取教训，如果还指望靠“封关”两个字就轻松套利，那很可能只是用今天的钱，去为昨天的故事交学费。只有把海南当成一个需要长期耕耘的市场，而不是一个短期炒作的题材，我们才有可能既不辜负这片海，也不辜负自己的人生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