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郭玉峰 | 儋州东坡肉
作者简介：郭玉峰，黑龙江省龙江县人，曾任乡镇党委书记，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民营企业董事长，县工商联主席，库勒湾旅游度假区总顾问，系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
散
文
儋州东坡肉
【黑龙江】郭玉峰
六年前赴儋州，是为海花岛。彼时这座人工之岛正从苍茫海天间拔地而起，机器轰鸣，塔吊林立，人力改天换地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那时眼底，尽是时代的雄心。
今年春节过后，我再踏儋州大地，依旧是为看海花岛。海岛静立潮头，少了当年鼎沸喧闹，多了岁月沉淀后的安然。人间风物，起落寻常。而此行真正深植于心的，是不经意间走进的那一方院落——东坡书院。
年少读书，便识苏轼，只当他是天上文星，光耀千古。直到伫立儋州东坡书院，细读他一生行迹，看他从京华烟云一步步走向天涯蛮荒，我才真正懂得：东坡这一生，从来不是笔墨风流、一路坦途，而是与流放相伴，与困厄相守，屡遭贬谪，九死一生。
黄州，惠州，儋州。三州烟雨，半生飘零。
他自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淡淡一句，写尽半生颠沛。世俗以官位论高低，以荣宠评成败，偏偏在苏东坡身上，才气与际遇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端。才华愈高，风骨愈硬，命运待他愈是凉薄。一纸贬书，便将他从繁华烟火推向荒远边陲，推向海天尽头。
而儋州，便是他人生放逐的最南端，亦是尘世意义上最深的低谷。
彼时的海南，中原视之为瘴疠蛮荒，山高海远，舟楫难至。东坡渡海而来，已是垂垂老矣，白发萧疏。他心中分明知晓，此番南渡，或许便是生死永诀。初至儋州，境况之艰，今人难以想象：无屋可居，结茅桄榔林下；无米可炊，粗粝聊以充饥；病无良药，风雨独对孤灯。他曾自道：“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字字平实，字字皆是心酸。
一代文宗，沦落至此。
换作常人，早已志气消磨。可苏东坡，偏偏没有。
他没有沉溺于身世之悲，没有困于仕途之挫。仕途步步下坡，他却在精神世界里步步登高；人生跌入谷底，他反而在烟火人间开辟出一片崭新天地。
无地立身，便躬耕自种，辟一方东坡，与农夫野老相亲。无珍馐可食，便取寻常粗肉，慢火细煨，化平淡为至味——于是便有了东坡肉。
但细想一层：儋州之地，“食无肉”。他是在最缺肉的蛮荒绝境，把“吃肉”这件极小的事，做成了精神仪式。不是安于清贫，而是早已看透浮名虚利，懂得人间最真的滋味，从不在锦衣玉食，而在内心安宁、从容自守。一个人被剥夺了一切，却还能在一碗肉里找到庄重的欢喜——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接近“豁达”的真相。
在儋州的岁月里，他不仅自渡，更在渡人。
此地久隔中原，文教未兴。他便开堂讲学，载酒传道，把诗书礼乐播撒在这海角天涯。劝农耕，教民医，移风易俗，体恤孤弱，全然不以贬谪之臣自怜，反以一方百姓为念。及至即将北归，他竟由衷而叹：“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
一生被命运放逐，却把异乡当作故乡；一生受尽世间坎坷，却把温柔宽厚留给人间。
世俗眼里，他的仕途一贬再贬，是彻头彻尾的失意。可东坡用一生告诉世人：人生真正的高度，从不由官位决定；生命真正的价值，从不由境遇衡量。
仕途走到绝境，他的精神走向开阔；人间予他风霜磨难，他还世间风月文章、烟火温情、千古风骨。
身在儋州，他写下的诗句少有凄凄怨怼：“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不是故作洒脱，而是看透荣辱、勘破生死之后的生命澄明。命运以痛相赠，他报之以歌；世间赠他颠沛流离，他留后人光明坦荡。
我在东坡书院里徘徊良久，抚碑读文，心潮起伏。叹天纵奇才，却要承受如此多的人间疾苦；敬他遍尝疾苦，依旧心怀炽热、风骨凛然。
再回想六年前初见海花岛的震撼，心中忽然生出一番深沉感悟：
世间有两种壮阔。一种是向外的筑造，填海造岛，楼宇巍峨，气势磅礴；一种是向内的坚守，身处低谷而不堕，历经磨难而不屈，以一身担当扛下命运所有风雨，把苦难化为养分，把孤寂化作光亮。
世人多倾心于雄奇造物，赞叹移山填海的气魄，却常常轻慢了另一种力量——于困厄中守心，于飘零中立志，于荒芜处播撒文明。海花岛与东坡书院，一盛一静，一外一内，恰如人世两面：我们向来擅长缔造奇观，却更需要学会安顿内心。
而这一切，都可以凝于一块简简单单的儋州东坡肉。
一块东坡肉，文火慢炖，不急不躁，正如东坡一生，在岁月里慢慢熬，在磨难中慢慢修。它不浓烈、不张扬，入口温厚，回味绵长，恰是他“人间有味是清欢”的人生境界。更重要的是：它是在“食无肉”之地被创造出来的。一个人在最匮乏处，依然不肯潦草地对待生活，依然要把一餐一饭做得郑重其事——这种不肯潦草，便是风骨的起点。
世人多追求高位、盛名、荣华，以得失论人生，以浮沉定优劣，于是常为一时失意纠结，为一时困顿焦虑。可读懂东坡便会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一生顺遂，而是跌倒之后，依然抬头向光；真正的豁达，不是不知悲苦，而是看透世态凉薄，依然热爱生活；真正的不朽，不是生前权倾一时，而是身后千年，仍有人因他而心安，因他而懂得如何面对一生的起起落落。
东坡一生坎坷，却留给后世无穷财富：诗词文章，滋养文脉；东坡肉、东坡羹，温暖烟火；在儋州播下的文风，绵延至今；而他那份豁达、从容、善良，更成为中国人精神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底色。
他用最坎坷的路，走出了最开阔的人生；用最艰难的岁月，馈赠世人最绵长的福泽。
离开儋州那日，海天辽阔，风轻云淡。海花岛静立海中，东坡书院隐于市井。世间再多繁华喧嚣，终会归于平静；唯有精神风骨，可越千年而不朽。
此后再想起东坡，不妨就从一块儋州东坡肉里，去读懂他：在最匮乏处，守住生活的郑重；在最困厄时，守住内心的从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守住做人的本分。不怨、不恨、不卑、不亢，把日子慢慢过，把心性慢慢修。纵使身处天涯，心自有山海；纵使历经风雨，亦能一襟风月，从容平生。
2026年3月22日成稿于库勒湾
（责任编辑：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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