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古祠寄清怀——苏轼笔下的冼夫人风骨

2026年公历元旦的余温尚裹着乙巳蛇年的淡韵，丙午马年的新春气息已循着琼州海峡的风，悄然漫过琼岛大地。元月中旬，茂名市来访的客人踏风而至，与我们围坐闲谈，话题循着“文旅——康养——疗愈”的脉络铺展，渐渐沉落到两地相融的文脉深处。席间，我谈及拙文《文脉相融 双向赋能——茂名与海南核心文化IP联动发展建议》中的所思所感，细说海南省苏学研究会如何以学术为根、文旅为翼，在六大维度的深耕中，织就“学术研究——资源转化——市场变现——全民传承——国际传播”的完整闭环，让那些沉睡千年的文化遗存，挣脱历史的尘霭，化作鲜活的文化IP，为海南自贸港的建设，注入温润而持久的人文力量。我由衷期盼，这份以东坡文化为引的实践探索，能为茂名传承先贤文脉、打造特色文化品牌，递去一份可鉴的参考。

送走茂名友人，尘嚣渐歇，我再度沉心斟酌文稿，指尖划过字句间，愈发清晰地触到一种跨越山海、贯通古今的文脉因缘——苏轼、冼夫人与潘茂名三位先贤，虽身世各异、时代有别，却以各自的坚守，在岭南与琼岛的土地上，刻下了相融共生的文化印记。这份缘分，值得细细品读，缓缓诉说。为不负这份文脉深情，也为将这份跨越千年的敬意飨予读者，便有了这篇浅文。琼州海峡的浪涛，千百年来始终连接着海南与广东茂名的烟火与文脉。两地隔海相望，地缘相亲，文脉相牵：冼夫人经略海南，开启了千年边疆治理的壮阔篇章；苏轼贬居儋州，以笔墨为犁，播撒下人文的火种；潘茂名以沉香为媒，串联起岭南医药与香道的千年传承。这三大核心文化IP，若能打破地域与时空的阻隔，交织共生，便能构筑起两地共通的文化基因，为新时代的文旅融合、区域协同，铺就一条满含底蕴与温情的路径。元符元年的秋冬，儋州的海风裹挟着凛冽的咸涩，漫过中和镇的青石板路，掠过古街老巷的檐角，将北宋文人的颠沛与边疆大地的苍茫，轻轻揉进岁月的褶皱里。苏轼拄杖徐行，苍劲的步履踏过阶前的苔痕，踏过岁月的尘沙，终在一座古祠前悄然驻足。那便是宋时赐额“宁济庙”的冼夫人祠，一座承载着岭南女杰功绩与琼岛百姓敬仰的精神殿堂。这段行迹，虽无权威文献精确到日，却在学界的反复考证中，在《苏轼诗集合注》与《儋州志》的字里行间，被定格在元符元年；结合他绍圣四年七月抵儋、元符元年渐趋安居的境遇，再读诗中“庙貌空复存”的萧索，便可知这份邂逅，当在秋风萧瑟、寒意渐浓之时。另有一说将其系于绍圣四年之冬，终因缺乏文献佐证，未能成为学界共识，反倒为这段跨越千年的相遇，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彼时的苏轼，已在贬谪的颠沛中沉淀了一整年。从朝堂中枢的风云际会，到天涯海角的僻壤孤居，半生宦海沉浮，一腔孤愤与悲悯，皆藏于笔墨之间。可眼前这座古祠，庙貌虽在，碑刻无言，却让这位历经沧桑的文人，甘愿为一位远去的岭南女杰落笔，写下《和陶拟古九首·其五》，为冼夫人的不朽功绩，留下了现存最早的传世赞歌。那首诗，载于《东坡七集・东坡和陶诗》的宋刊本中，藏于国家图书馆的珍籍里，穿越千年风雨，依旧能读出苏轼落笔时的赤诚与敬仰：冯冼古烈妇，翁媪国于兹。策勋梁武后，开府隋文时。三世更险易，一心无磷缁。锦伞平积乱，犀渠破馀疑。庙貌空复存，碑版漫无辞。我欲作铭志，慰此父老思。遗民不可问，偻句莫予欺。犦牲菌鸡卜，我当一访之。铜鼓壶卢笙，歌此送迎诗。“冯冼古烈妇，翁媪国于兹。”开篇一语，便将冼夫人与丈夫冯宝经略岭南的壮阔身影，定格在笔墨之间。“冯冼”二字，以夫姓冠首，暗合岭南士族“夫姓+本姓”的称谓传统，亦藏着二人并肩而立、共守边疆的深情与默契；“烈妇”二字，绝非世俗狭义的“节妇”，而是古汉语中对有节操、建伟业女性的最高赞誉，寥寥两笔，便勾勒出冼夫人超越闺阁的英雄底色——她不是困于深宅大院的闺秀，而是能执戈护民、经略一方的开拓者，是能在蛮夷之地撑起一片天地，让百姓得以安身立命的巾帼英雄。正是这对夫妇，于梁大同年间奏请朝廷置崖州，让海南岛正式纳入中央王朝的有效管辖，终结了这片土地长久以来与中原疏离的混沌，让中原的文明火种，第一次真正照亮了琼岛的每一寸山河。“策勋梁武后，开府隋文时。”两句诗，寥寥十字，便串联起冼夫人一生的荣光与坚守。梁大同年间，她与冯宝携手，奏请设崖州，将海南正式归入中原版图，让边疆百姓得以沐浴中原文明的恩泽；隋灭陈后，岭南群龙无首，战乱一触即发，年事已高的冼夫人，以天下苍生为重，以山河一统为念，毅然率数州归附隋朝，获隋文帝册封为谯国夫人，特许“开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给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更获赐临振县汤沐邑，尊享殊荣。这份荣耀，是对她一生忠勇的嘉奖，更是对她守护边疆、安抚黎庶的最高肯定。岁月流转，王朝更迭，梁武的旌旗早已隐没于烟尘，隋文的玉玺亦在历史的更迭中易主，唯有冼夫人的初心，始终如磐，坚不可摧。“三世更险易，一心无磷缁。”“磷缁”一词，典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喻指操守坚贞，不为境遇起伏、时代变迁所动摇。苏轼以这句诗，盛赞冼夫人历经梁、陈、隋三朝，饱经战乱流离，却始终坚守国家统一之志，始终心怀黎民百姓，初心不改，赤诚不变。虽有明清抄本将语序倒置为“无缁磷”，语义却丝毫未改，那份坚贞与大义，无论如何落笔，都清晰可辨。彼时的岭南，战火纷扰，部落林立，人心浮动，唯有冼夫人，如顽石般坚不可摧，如白玉般纯粹无瑕，以一己之力，安抚族群，平定战乱，用一生的抉择，诠释了“忠”的真正内涵——非忠于一姓王朝，而是忠于山河一统，忠于黎民安康。这份忠勇，既有关键时刻的大义抉择，更有经略边疆的实打实绩。“锦伞平积乱，犀渠破馀疑。”“锦伞”是冼夫人出行的仪仗，象征着她震慑一方的政治威望，那句诗，是对她凭一己威望，平定海南及岭南积年战乱、瓦解部落割据之心的赞颂；“犀渠”是犀皮所制的铠甲，承载着她的军事权威，是对她驱散各部落疑虑、促成民族归附的敬仰。那些潜藏于山谷间的割据野心，那些弥漫在边疆的不安与猜忌，那些困扰百姓多年的战乱纷争，皆在她恩威并施的治理下，渐渐烟消云散。她以女性独有的柔韧与智慧，化解族群隔阂，凝聚民族心力；以超凡的军事威慑与政治远见，筑牢边疆稳定的根基，让中原文化的火种，在琼岛这片曾经的蛮荒之地，生根发芽，薪火相传，让文明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可当苏轼驻足祠中，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掠过空空如也的碑版，心中涌起的，却是无尽的惋惜与怅然。“庙貌空复存，碑版漫无辞。”祠庙依旧，香火依稀，冼夫人的灵位静静矗立，接受着百姓的敬仰，可祠中的碑刻，却空空如也，无只言片语，详实记载这位女杰的不朽功绩。这份历史记载的缺失，让当地父老对先贤的思念，无处寄托；让这位天涯逐客，生出了补记铭志、慰藉民心的心愿。“我欲作铭志，慰此父老思。”苏轼的这份心愿，藏着文人的良知与担当，藏着他对历史公正的执着坚守——他深知，如此功绩卓著的巾帼英雄，不该被岁月尘封，不该让她的事迹，在口耳相传中渐渐模糊、失真，不该让她的风骨，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于是，他愿褪去朝堂文人的光环，俯身深入民间，去探寻那些被正史遗忘的细节，去打捞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史事碎片。“遗民不可问，偻句莫予欺。犦牲菌鸡卜，我当一访之。”贬谪的境遇，让他更能贴近底层百姓，更能读懂民间的烟火与信仰。他想循着民间祭祀的踪迹，从犦牲献祭、菌鸡占卜的古老仪式里，从铜鼓铿锵、壶卢笙悠扬的送迎歌声中，读懂冼夫人的一生，读懂百姓对她的敬仰与思念。在他眼中，民间的记忆，或许比残缺的正史更鲜活；百姓的敬仰，或许远比空洞的碑铭更真诚。这首诗，也由此超越了单纯的咏史之作，成为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是北宋文人与岭南女杰的灵魂共鸣，是一位逐客与一位先贤的隔空致意，更是一场对历史记忆的打捞与守护，一份对不朽风骨的传承与敬仰。诗中所颂冼夫人“三世更险易”“平积乱”的功绩，与《隋书》正史记载高度契合，印证了冼夫人开拓海南、安抚黎庶事迹的真实性，反驳了后世对其功绩的附会之说；而“犦牲菌鸡卜”“铜鼓壶卢笙”的细腻描写，更定格了宋代海南民间祭祀冼夫人的习俗，为研究冼夫人信仰的起源与传播，留下了珍贵的文献线索。这首诗，于学术而言，是填补空白的瑰宝，作为北宋实地见闻之作，与《隋书·谯国夫人传》相互佐证，让冼夫人经略海南的史事，形成了“文学作品+正史记载”的双重印证；于文化而言，它定格了宋代海南的民俗风貌，为冼夫人信仰的传承脉络，刻下了清晰的印记；于精神而言，它是两位跨越时空的灵魂共鸣——苏轼一生坚守操守，屡遭贬谪却初心不改，他在冼夫人身上，看到了同款的坚贞与大义，看到了同款的担当与坚守，这份惺惺相惜，化作笔墨间的敬仰，穿越千年岁月，依旧动人心弦，依旧温润有力。儋州“宁济庙”，隐匿于中和镇的街巷深处，青瓦黛墙，古色古香，是海南现存建筑年代最早的冼夫人祠。从唐代初建时的香火初燃，到当代科学守护的薪火不息，十二次修缮，跨越千年风雨，历经朝代更迭，不仅是对古建本体的修复与延续，更是对冼夫人“维护统一、爱民如子”精神的传承与弘扬。这座沉默的古刹，以完整的明清规制，以鲜活的民俗气息，以厚重的历史底蕴，成为琼岛大地上，民族团结与国家统一的活态历史见证，成为镌刻着文脉与风骨的文化瑰宝。“宁济庙”的千年岁月，始于唐代。《民国儋县志・卷六・坛庙》中明确记载：“宁济庙，在州治西，祀冼夫人，自有唐来已立庙”，这一行文字，是关于这座古祠起源的最早史料佐证，为它的千年风华，写下了开篇的注脚。唐代建庙之初，便因民间祭祀的需求，开展了局部的修葺，初步奠定了三进院落、中轴对称的建筑格局，为后世的一次次修缮，确立了核心的形制。庙内东侧廊道陈列的九尊残损石雕人像，是唐代遗存的珍贵文物，便是大名鼎鼎的九峒黎首石雕。每尊重约六十厘米，虽面部历经千年风化，早已模糊难辨，可衣袂的纹路、拱手臣服的姿态，却依旧清晰可辨，生动再现了当年冼夫人安抚儋耳千峒、促成民族归附的历史场景，亦是唐代庙宇祭祀功能的直接实物见证，沉默地诉说着千年之前的民族团结佳话。

宋代，是“宁济庙”命运的重要转折点，也是冼夫人信仰官方化的开端。北宋元符元年，苏轼谪居儋州，游历此庙时，写下“庙貌空复存，碑版漫无辞”的诗句，从诗文的语境中，我们不难想见，彼时的庙宇，已因年久失修、战乱侵扰，日渐荒废，碑刻文献多有遗失，一派萧索落寞之景，令人心生怅然。这份衰败，直至南宋绍兴二十五年，才迎来了转机。儋耳人、贵州教授羊郁，感念冼夫人“维护统一、抚绥黎庶”的不朽功绩，上书朝廷，为儋州冼夫人祠请封赐额。宋高宗赵构御笔亲书《庙额宁济诰》，赐名“宁济庙”，并追封冼夫人为“显应夫人”，敕令地方官民敬奉护持。“宁济”二字，意为安宁匡济，既藏着冼夫人一生的功绩，也彰显着朝廷对岭南边疆安定、民生福祉的殷切期许。此事，载于《琼台志》《儋州志》等权威方志，《宋会要辑稿》中亦有明确记载，足见其深厚的官方背景与厚重的历史分量。朝廷的敕令下达后，地方官吏牵头募资，对宁济庙进行了大规模的重修。此次修缮，不仅恢复了三进院落的原有规制，更增设了碑亭、配殿，让宁济庙一跃成为当时岭南地区祭祀冼夫人的核心场所，冼夫人信仰，也自此踏上了官方化的发展之路，影响力日渐深远。明代，虽无明确的大规模修缮年份记载，但《琼台志》中“自宋迄明，时有重修，香火弗绝”的表述，足以印证这一时期，庙宇的维护从未间断，百姓对冼夫人的敬仰，也从未衰减。庙内遗存的明代铜熏炉，现藏于陈列馆中，炉身铸有“万历年间供祀”的铭文，无声诉说着彼时庙宇香火旺盛的盛景，见证着民间信仰的代代传承。清代，是宁济庙建筑形制趋于完善的关键时期，先后历经三次大规模修缮，而参与修缮的主体，也从官方逐渐转向民间，这一转变，恰恰彰显出冼夫人信仰深入民心、扎根民间的特质。清同治年间，冼夫人后裔、时任儋州游击的冼振延牵头，联合当地武营官兵捐资重修。《民国儋县志》中记载：“同治间，冼游击振延率武营联捐，整饬殿宇，定其格局”，此次修缮，规整了头门、中堂、正殿的间距，加固了木结构梁柱，让建筑布局更趋对称严谨，尽显古建的庄重与典雅。光绪二十七至二十八年，中和镇的民众自发集资，开展了更为全面的修缮工程。工匠们匠心独运，不仅新建了神阁、八角亭，对正殿、头门进行了全面翻新，更巧用当地盛产的贝壳，碾磨后混入石灰，在中堂山墙，雕刻出缠枝莲、瑞兽等纹样的半浮花雕饰。这一独特的工艺，既兼具防潮的实用功能，又有着极高的审美价值，既凸显了岭南沿海的建筑特色，也成为清代修缮的标志性遗存，堪称古建筑工艺中的精品，凝结着民间工匠的智慧与匠心。晚清至民国初年，庙宇虽无大规模的重建之举，但每逢节庆，百姓都会自发捐资，修补破损的瓦当与墙体，以民间自发的守护，维系着庙宇的基本祭祀功能，这份朴素的坚守，让冼夫人的精神，得以在岁月流转中，代代相传。1920年，宁济庙在地方动乱中惨遭损毁，满目疮痍。1923年至1929年，当地乡绅陈继虞等人牵头募资，着手修复这座承载着百姓信仰的古祠，“按旧制修复中进及头门，次年续修正殿，七年乃成”。此次修复，严格遵循原有格局，完整保留了明清时期的建筑风貌，让这座历经沧桑的古祠，得以重焕生机。抗日战争期间，战火纷飞，庙宇再度遭战火侵袭，部分木结构梁柱被焚毁，碑刻亦多有损毁，昔日的荣光，再遭重创。直至1988年，新中国成立后的首次大规模修复正式启动，施工团队恪守古制，采用穿斗抬梁式木结构，选用海南本地的菠萝格木材，替换受损的梁柱，屋顶铺设绿色琉璃瓦，复刻明清时期硬山式屋顶的形制，力求还原古祠的本来面貌。如今，当我们轻轻触摸正殿的梁柱，仍能感受到木材的厚重质感，感受到榫卯结构的精密匠心，感受到岁月留下的温润印记。1989年，旅台同胞冼氏后裔捐资重修柔惠亭，亭内“柔惠”匾额，取自冼夫人“柔怀百姓、惠泽一方”的功绩，一字一句，皆是对先贤的敬仰，也见证着海内外同胞血脉相连、文脉相通的深厚情谊。1997年，旅台同胞再次捐资，修缮东西两侧的围墙，补砌损毁的青砖，让庙宇三进院落的格局，得以完整恢复。这一次次的修复，从来都不只是对古建的守护，更是对冼夫人精神的传承，凝聚着海内外华人对冼夫人的共同认同，凝聚着中华民族团结一心的磅礴力量。如今的“宁济庙”，早已褪去了昔日的萧索，形成了文物保护、信仰传承、文化展示三位一体的当代风貌，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儋州故城的核心组成部分。庙宇占地面积753平方米，保护范围外延20米划定建设控制地带，总面积达2837平方米。沿中轴线依次分布着头门、中堂、柔惠亭、正殿，旁设陈列馆，整体建筑保留着完整的明清规制，正殿绿色琉璃瓦顶与风火式山墙相映成趣，中堂山墙的贝类壳石灰半浮花雕饰，在岁月的打磨下，依旧熠熠生辉。院内珍藏的唐代九峒黎首石雕、明代铜熏炉、清代石碑等珍贵文物，皆是解读海南民族关系史的钥匙，皆是传承冼夫人精神的载体。1984年，宁济庙先后被列为县、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随儋州故城一同，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庙宇实行严格的文物保护制度，对建筑本体定期监测维护，严禁破坏性建设，太婆井等附属文物遗存，也被纳入保护体系，形成了完整的文物保护链条，让这座千年古祠，得以在新时代，安稳伫立，薪火不息。作为冼夫人信仰的重要发源地，“宁济庙”至今香火旺盛，烟火缭绕。每年冼夫人诞辰等重要节点，当地民众都会举行隆重的传统祭祀活动，鼓乐齐鸣，笙歌悠扬，千年的信仰习俗，在此得以延续，千年的敬仰之情，在此得以抒发。同时，庙宇兼具文化展示功能，陈列馆内，通过文物展览、碑刻解读，系统呈现着冼夫人“建置崖州、迁城高坡、移民南荒、传授农经、教化黎民”的五大功绩，呈现着苏轼《和陶拟古》、李光《儋耳庙碑》等相关历史文献，让每一位前来瞻仰的人，都能读懂冼夫人的风骨，读懂苏轼的敬意，读懂这片土地的文脉底蕴。“宁济庙”的十二次修缮史，是一部与岭南地区治乱兴衰、民生祸福紧密交织的实物档案，其历史价值，体现在方方面面。它是中央对岭南边疆治理与文化认同的象征，一次次的修缮与敕封，不断强化着“大一统”的国家观念，见证着边疆与中原血脉相连、文脉相通的历史脉络；它推动了冼夫人信仰的官方化进程，使宁济庙成为海南冼庙的核心地标，承载着琼岛民众对民族团结的集体记忆；宋高宗赵构御笔亲书的《庙额宁济诰》，虽原物已佚，但其史载案例，补充了南宋帝王书法史的实物线索，为书法史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从唐代的初建葺补，到当代的科学守护，“宁济庙”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根梁柱，都烙印着时代的印记，都承载着冼夫人“维护统一、爱民如子”的精神内核。如今，儋州古祠早已历经数次修缮，冼夫人的故事，也已被详实记载于典籍之中，可苏轼当年落笔时的赤诚与惋惜，依旧藏在诗句的字里行间，依旧能被我们轻轻读懂。当我们重读“铜鼓壶卢笙，歌此送迎诗”，仿佛仍能看见那位天涯逐客，在海风与笙歌的交织中，拄杖而立，目光深情，为一位岭南女杰，寄去最深的敬意，也为历史，留住了一段不该被遗忘的风骨。如今，这座古刹静静伫立在琼岛大地，沐着海风，听着浪涛，用斑驳的墙体，诉说着民族融合的千年往事；用旺盛的香火，传递着不朽的精神力量；用厚重的文脉，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它是苏轼清怀所寄之地，是冼夫人风骨传承之所，更是琼岛大地上，当之无愧的文化瑰宝，是跨越山海、贯通古今的精神图腾。

（上工，本名田立伟，原齐鲁石化医院集团任职。发表过散文、诗歌、随笔、游记，编著出版过几部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