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观鸟记:《东方篇下——杀个回马枪》

01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了铁轨边的湿地，从天蒙蒙亮等到八点多太阳再次面露狰狞，依然一无所获。唯有昨日的几只野鸭在那里嘎嘎地嘲笑我们白费功夫。算了，走人。

我们离开了，小谢到了。他电话里问我们收获如何？我们实话实说。他说他也没找到，但是看到很多水雉，我说：“水雉？那很好啊，我们没瞧见。就在合欢林里看到一只仓鸮，你去找找看。”挂了电话后我问沈哥，“这两天你看到水雉了么？”“没有啊，一只都没有。”“太奇怪了。”

晚间，小谢来消息说合欢树上没仓鸮，白眉田鸡傍晚出现了。然后又直接在卫星地图上画了一张新图给我们。我定睛一看，啊？！他说的根本不是我们关注的位于铁道西北侧的湿地，而是与东南侧饲养了很多麻鸭的水塘相连的另一大片湿地。我们第一天的时候，那地儿沈哥也摸过去看了看，回来说看到很多工程车在挖土，路都没个像样的，挖出来的土在路旁堆得高高的。言语中有这么多年来我很熟悉的遗憾——这么好的湿地，又完蛋了。

我们都没有上帝视角，谁能想到土堆背后还残存着那么一大片湿地呢！难怪我们一只水雉都没看见。拿着新地图，我问沈哥：“要不要杀个回马枪？”

02
这片湿地外真的有合欢树，只不过孤零零地，一株而已，在工地上甚是醒目。想必小谢以为我们说的有仓鸮的合欢就是它，他也一定觉得不可思议。

我和沈哥费力翻过土堆，一个视野比先前湿地开阔十倍的场景呈现在眼前，只不过这片湿地在丰饶中透着一丝丝干涸的衰败，烈日下的水体中明显滋生了不少藻类。





我们也看到了小谢说的水雉，而且确实很多，至少二十只以上，是多个家庭群居在一起。

长而下垂的中央尾羽、华丽的闪着金光的背羽，这些让水雉获得“凌波仙子”美誉的繁殖羽都还没有长出来。饶是如此，它们背部淡金色的羽毛在阳光的洗礼下也耀眼得逼人。湿地里蚊蚋很多，水雉们低头翘臀，眼睛紧盯着地面在觅食，比不得在芡实田里昂首缓步那般优雅。然而这就是生活的真实面貌，缺了哪一面都不行。





很远处的芦苇丛与水体交界处，有不起眼的扇尾沙锥，还有身形和色彩都颇为抢眼的紫水鸡；芦苇上方偶尔会落下一只苍鹭或者草鹭随风摆动。纵然风很大，双爪死死扣住芦苇杆的黄尾鳽也照样纹丝不动，像个入定的禅僧，但对鱼儿来说，它可是蓄势待发的嗜血猎手。我看到一个影子从芦苇丛深处走了出来，又沿着边缘快速飞奔到一个看不到的死角。会不会是白眉田鸡？太小了，也太快了，那么远，至少五十米开外，谁知道是不是我眼睛看累了，出了幻觉？

我尝试绕过去看看，脚下是被晒干的堆土，皴裂如爆开的龟甲，走得很吃力。绕过去后，看到另一片相邻的湿地已经被挖土机几乎挖平了，一只黑翅鸢在空中振翅悬停，它迟迟不肯离开，可能是被这种一夜之间的巨大变化彻底击碎了记忆，懵了！也可能是内心对这片湿地深深的依恋让它无法离去。这下我不仅脚疼，心也跟着痛了。

稍稍打听了一下，这个工程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打造一片湿地公园，这不免太过讽刺——将天然湿地挖掉，然后灌满水，再种上湿地植物，修些栈道和休憩的设置。你道是他们疯了，现实却是大多老百姓觉得多了个干净整洁的休闲地，工程方有了收益，政府沾沾自喜有了业绩。遗憾的是，这样的事不仅仅在眼前发生，其实国内这些年到处都有，哎……

心情沮丧，看鸟的热情就少了一半。然后我就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们已经在太阳下晒了足足一个小时，早就饿了、渴了。日头高高的，沈哥躲在土堆下的一小块阴凉地里，同样憔悴不堪。我说你继续等，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03
当我提溜着从超市买的东西，刚要横穿铁轨的时候，迎面有个人挂着望远镜朝我走来。我想，又有人来看白眉田鸡了，正好，人多力量大。正准备凑过去套个近乎，那人冲我先开口了：“山鹰？！”

“嗯！”我本能地回答着，心底却疑惑起来，我带着帽子，晒得跟包公似得还能被认出来，显然对方是熟人才对，可眼前这位文质彬彬的小伙，我虽有一丢丢印象，却真的想不起来身边何时有这样的面孔？我脑袋转得都快宕机了，只好略带抱歉且小声地问了问：“您是？”“蔡X，海口的”！

啊，怪不得！我俩是2019年广西观鸟赛时候加的微信好友，只不过他是做研究的，习惯性低调，发朋友圈的频率差不多一周一次，不像我的朋友圈高度生活化，更不会像我时不时还会发自己的照片。因为都喜欢观鸟，我们彼此共同的好友很多，所以俩人间接的、直接的互动这些年没停过，就是一直没机会再见面。我未认识他，他认出我倒也合理。



但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白眉田鸡早就出现了，他就在海南，不致于也和我一样，到今天才来看吧？我疑惑地问了问。他说：“不是的，一起来的还有卢老师和巴帝”。说着指了指天上的无人机，说那就是他们正在拍摄。

这真是意外的惊喜。卢老师一看就是被椰风和阳光喂养大的海南人，是海南观鸟及鸟类研究前辈级的人物；巴帝在微博称霸的时代就是野外大神，是精神小伙，我是他的粉丝，他原先在北京，我都没留意他啥时候来的海南。他俩都在我的朋友圈里，时常互动，但只为鸟事，至今从未见面。于是画面瞬间变成了大型面基现场，纵然我此时左手一个红塑料袋，右手一个白塑料袋，形象不佳，也赶紧屁颠屁颠地提出要和三人合影留恋。

遇到三位熟悉又陌生的老友固然开心，但最令人开心的是他们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原来，因为海南及各地鸟友们对这片湿地中鸟类的持续关注，进而对此项工程的施工提出异议，经过一些渠道反映上去之后，施工方诚邀三位来此，就是为了商讨修改施工方案。有三位海南咖位最牛的鸟类研究及观察者，这片湿地的未来可期，中国人都知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要不是担心沈哥会饿晕了，我肯定还要和三位继续深入地细聊，不过我也想快一点把这个好消息带给沈哥。毕竟对真正爱鸟的人来说，这样的好消息其实比自己能否看到特定的鸟更让人精神振奋。

04
我翻过土堆，看到沈哥正拿着相机对着湿地深处在拍摄。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白眉田鸡出现了。



我赶紧放下东西，拿着望远镜看过去，果然是有一个小不点贴着水线在芦苇底下慢条斯理地晃悠着，托阳光充沛的福，我的小相机也能拍出个影，特质也能瞧得分明——眼睛上下各有一条白色的纹路，正是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谁能不爱陆小凤呢？连西门吹雪那样性格孤僻骄傲无比的人，连花满楼那样温和善良聪慧过人双目失明的人，都肯为他牺牲自己，更别说那些女子们了。白眉田鸡的颜值在一众不起眼的小型田鸡里，就是陆小凤般的存在。



然而，这只白眉田鸡有点儿让人失望，气质什么的，丝毫对不住陆小凤。它大约是饿了，无论是水上还是水中，脚步几乎没有停下，眼睛自始至终都在为了食物而发光，丝毫不曾有停下来思考鸟生目标、情谊这些大事该有的迷茫模样。

白眉田鸡在国内分布极少，但在世界范围内广布于东南亚、澳大利亚，数量也相对稳定，但是在很多岛屿等狭窄环境中，却岌岌可危，甚至已经灭绝。最惨的例子发生在日本南部的火山岛上，由于引进鼠和猫，白眉田鸡已从1911 年起绝迹。在关岛上的白眉田鸡则是因为岛上的许多淡水湿地栖地被排干和开发，也在20世纪70年代绝迹。

联想到这些，再看看眼前这只白眉田鸡，也许不能怪它，毕竟它可能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好好的一大片湿地忽然变得岌岌可危，当务之急是吃饱了，要生存。当然它也不知道，还有一些人正在准备拯救它的家园。

我和沈哥正说着，小谢也来了。他知道我们杀了回马枪之后也赶过来汇合，也终于解开了为何那么一株合欢树上竟然会有仓鸮的疑惑。



三个海南本地鸟友在谋划未来该如何保护好这里的生态，我们三个外来的鸟友在享受着大自然带来的幸福，胳膊被晒秃噜皮了也心甘情愿。脑海里不禁想起那首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歌：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海南岛上风光美，十月来了花不败……

这样的歌词，也唯有在真正理解背后的科学，且尊重科学的时代，才呈现出它的真意。

愿这座海岛，永远不缺飞翔的心。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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