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iChow 发表于 昨天 15:38

儋州的田

我去儋州寻坡翁,寻到的是东坡中学的朗朗书声。

(音频为亲录口播,可结合图文收听)



——

绍圣四年的海,应该是铁灰色的吧,我想。站在徐闻港的轮渡上,风呼呼地刮,我仿佛看到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叟登船时的模样。史书说,先生接到一纸“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的诰命,便是“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的放逐了。

关于这次放逐的缘由,后世有两种冰冷而荒诞的推测:或许,是因为他在惠州写“为报诗人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传回了汴京,刺痛了章惇;又或许,纯粹是一场基于文字笔画的恶作剧:兄因“瞻”字右边似“儋”,故贬儋州;弟因“由”字中间有“田”,故贬雷州(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

个人的命运,在权力的戏谑与党争面前,轻贱如草芥,沉重如山海。

赴死地前,命运吝啬地给了兄弟二人最后一丝温情:他们相会于广西藤州。那是此生最后的团圆。小店中,面对粗粝划喉的汤饼,子由“食不下咽”,先生却一口气将汤饼吃得一干二净,还不忘轻拍弟弟的肩膀:“子由啊,吃这样的饭,何必细嚼慢咽、细细品味呢?”说完,便哈哈大笑。

那大笑声穿透千年的纸张传来,里面是淬过火的、彻骨的洞明与苍凉。此后,他们同行至雷州,短短数百里路,竟像用脚步丈量余生般。分别那天,先生登上孤舟,向弟弟挥手告别。此次一别,离36年前郑门外兄弟俩的第一次分别,弹指一挥间。子由在岸边依依不舍地远眺。兄弟二人都知道,这次分别,是永诀了。

先生给友人写的信中,平静地告知:“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昨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 这平静,是认命,是绝望,也是一切开始的起点。

后来的中秋月夜,他独对孤光,又想起了往日与弟弟的唱和: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西江月·中秋》

北望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是再也见不到的骨肉。



“五指山”渡轮如一个庞然大物般,切开青灰色的水面。我只是用一炷香的时间,穿越一段被卫星导航驯服的海域。这与先生彼时的渡海,已是一眼千年。

我不确定渡海时他是否因颠簸呕吐在木筏里,是否身体与精神承受着双重的剥离;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都在穿越。

先生穿越的,是生死;而我穿越的,是有关他生死的所有想象。



琼州府城的五公祠内, 喧嚣止于红墙,园内的寂静有了厚度与重量。那眼浮粟泉,就在一隅僻静里。

初到琼州时,先生见百姓“饮水皆咸”,便“指导凿泉”,得此甘冽。我俯身,指尖轻触水面,在印着树影的幽深里,恍惚看见泉眼处有小小的、乳白色的气泡,一粒追着一粒,追了九百多年,为的是奔赴抵达约定的水面。



守祠的老人见我凝神,缓声道:“这水很甜的,你试试。每年高考前,都有父母从老远赶来,用瓶子接了,给孩子们喝。说是东坡的智慧水。”我望着那串永不疲倦的气泡,像是看到了在最匮乏土地上,文明活水的源泉。

指导凿井时,先生对身旁的琼州学子姜唐佐说出的那句“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原是这般确凿的预言。地脉未断,文脉便在这无声的涌泉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最朴素的传承。



他许诺,待姜生高中,便为这首题在扇子上的诗续上最后两句。然诗未成,人已逝。后来,子由在遥远的北方与姜生相见,含泪替兄长补上结尾:“锦衣他日人争看,始信东坡眼力长” 。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锦衣他日人争看,始信东坡眼力长。

一诗之成,两代心血,一门风义,以生死践信诺。这文脉的坚韧与温暖,深过泉脉,流淌在信义的暗河之间。

这或许便是《易经》无妄卦的真义——天命不佑,行矣哉? 命运虽赋我以“无妄之灾”,我仍以“固有之诚”而行之。身在儋耳的老朽,正是将这“无妄”之行走到了极致:他坦然接纳一切非由自取的苦难,却在绝地中,持守着文化的“固有之诚”:



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

......君命重,臣节在。新恩犹可觊,旧学终难改。......

            ——《千秋岁·次韵少游》

“旧学终难改”,便是他那“固有之诚”,是士人风骨在滔天恶浪中不肯沉没的倔强。

就在泉边石阶的阴影里,我遇见了此行第一只黄狗。它毛色与此地红土相近,安静地趴着,对我这不速之客投来疏淡的一瞥,旋即又漠然合上眼。“乌觜”这个名字,忽然从先生的诗中跳出来,带着他亲笔描绘的全部生动与温热,成了一个有呼吸的意象,开始尾随我的旅程。



从海口至儋州,动车飞驰。 车窗外的风景被拉成模糊的墨绿色块。儋州站清晨的空气里,混杂着食物蒸气、尘土与热带植物汁液的气息。《儋县志》曾以“天气卑湿,地气蒸溽”、“瘴疠横行”描述此地,断言生存者“寥寥无几”。

然而站外,生活正以其最原初、最生猛的样貌醒来。一个早点摊前,皮肤被海风与烈日共同染成匀净蜜蜡色的妇人,正手脚麻利地烫着一碗米烂。端到我面前时,腾腾热气里,细白的米线打底,浇上蒜头油,盖着酸菜、豆芽和炸得酥脆的花生与小鱼。

两个发福的男人蹲在路边,一言不发地嚼着槟榔。嘴唇像浸过血似的红,不时“噗”地吐出一口赭汁,瞬间就被滚烫的尘土吞没了。



想毕这便是先生最初必须面对的、“异质”的人间了。文明的外壳在此被彻底剥除,他必须退化,必须重新学习呼吸、咀嚼、存活。他记下了最初的骇然与不适:



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

土人顿顿食薯芋,荐以薰鼠烧蝙蝠。

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蟆缘习俗。

            ——《闻子由瘦》

从“尝呕吐”到“缘习俗”,非为同化,而是最原始的生存意志对文明人感官的彻底驯服。

《易经》遁卦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

这“远小人”的遁,是主动融入这片蛮荒的“遁”。他遁入了更广阔、更本质的天地与常民之中,在极致的疏离里,寻得生命新的皈依与立足之地。

这种皈依,体现在活着的最细微处。吴远游(复古)又来了。这位潮州道士,仿佛是先生命运低谷里一个固定的坐标。三十岁的先生初识他时,复古已达耳顺之年。此后黄州、惠州、儋州,每当他坠入深渊,这位老者便飘然而至,不空谈玄理,只授以最具体的“生”术:教食芋不伤胃之方,辨可食之野蔌,烹芡实以养气。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沉默的宣示:能超越苦难的,不是哲学,而是好好活下去的具体方法。他们不必在载酒堂正襟危坐,或许就在这薯田边,看着乌嘴嬉戏,讨论一碗羹汤的火候和牛粪烤芋头的真味。最高深的道,在最细微的日常里。



松风溜溜作春寒,伴我饥肠响夜阑。

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

               ——《除夕访子野食烧芋戏作》

这“牛粪烧芋子”的场景,正是彻底的“遁”——遁离一切文明的精致与礼法的束缚,回归到生命与土地最原始、亦最温暖的连接。

儋州东坡书院的宁静,是一种被岁月反复淘洗、沉淀后的饱满。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庭院里那尊石牛。它屈膝昂首,筋肉在粗砺的石头上贲张隆起,将全部的力量与谦卑沉入大地。石牛的身后是那首《减字木兰花》:



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我驻足,默念,良久无言。在“食无肉”的生存绝境里,先生将口腹之欲,升华为向海上春风“乞讨”诗意的“春工”,幻想能将桃花染成温暖的肉红。

耕田,于此成为一种精神的仪式与审美的创造。他向蛮荒躬身,不仅为“乞食”,更为“丐”一份美的权利、一种诗意的可能。这石牛,便成了他与此地红土达成诗性与实践双重和解的永恒图腾。

他深知“春无遗勤,秋有厚冀”的农耕之理,更作《和陶劝农六首》,苦口婆心劝勉黎汉百姓重视农耕,其心拳拳:“咨尔黎汉,均是一民。鄙夷不训,夫岂其真。” 当他于某个雨霁云开的黄昏,独倚栏杆,眼中所摄入的浩渺,心中所翻涌的澄明,或许便化作了《儋耳》一诗中的万千气象:



霹雳收威暮雨开,独凭栏槛倚崔嵬。

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

野老已歌丰岁语,除书欲放逐臣回。

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

“万事灰”绝非消沉,而是烈火煅烧、冰水淬炼后的冷澈与透明,是“遁”世独立、心游物外之后获得的终极凝定。那“快意雄风”,吹拂的早已非关宦海尘嚣、个人荣辱,而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共生共息的大畅快与大自在。

然而,真正让我灵魂为之震颤的,是载酒堂旁那尊坡翁立像。与我在杭州、密州、登州、惠州......见过的全然不同。他戴笠履屐、瘦骨嶙峋,仿佛自亘古以来,便沉默地站在这风雨与晴光的永恒交界处。



衣褶的纹理粗硬盘结,浸渍着儋州无尽岁月里的潮气、瘴雾;面容被苦难与时光的刻刀雕刻得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穿越所有眼前具象的羁绊与身后九百年的滚滚烟云,望向一片虚空般的、深不可测的宁静。

如果黄州是“突围”,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激越向往与挣扎;那么儋州则是“涅槃”,是“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的安然落地与深沉照见。这尊老者像,便是先生“观”尽世事沧桑、亦被天地万物所“观”之后,留下的永恒姿态。

《易经》观卦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

在儋州,先生便是那最深邃的“观者”,观天地之“神道”,观那“澄清”的天容海色,那“似雪花”的杨花,亦以自身的存在、讲学、耕读“设教”,将中原文化的火种,化为这片土地上可感可触、可学可行的“神道”。文明的微光,便在这最赤诚的“观”与最质朴的“遁”中,被点燃,被守护。

然而,“观”并非终点,而是“复”的起点。

《易经》复卦卦辞曰:“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彖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老子《道德经》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一阳来复,是阳气在阴霾剥尽后的重生。先生在儋州的全部岁月,从“四顾真途穷”、“此生当安归”的绝境深渊,通过“观”天地、“遁”俗虑、“耕”实田、“教”文明,最终在耕读劳作的踏实人间里,重见了“天地之心”。

那只与他生死相依的乌嘴,似乎也灵性地感知到这“复”的宏大喜悦。当先生北归的消息终于传来,这灵犬的欢腾,被他以生花妙笔永远定格,成了生命原始活力“复”苏的最生动可爱的注脚:



昼驯识宾客,夜悍为门户。知我当北还,掉尾喜欲舞。......

拍浮似鹅鸭,登岸剧虓虎。......何当寄家书,黄耳定乃祖。

               ——《乌觜诗》



通往桄榔庵遗址的路,才是先生双脚真实踩踏过的路。 尘土飞扬,槟榔树高耸,散养的鸡在草丛中觅食。我又看见了那样的黄狗,在土墙根下打着盹,阳光在它粗糙的毛尖上跳跃。

它必定曾这样,忠诚而活泼地跑在先生清瘦的身影前后,在他亲手开垦的薯芋田与苦心经营的“讲学田”之间。耕田是向下,求血肉生命的存续;学田是向上,求文明精神的繁衍。而犬,则是联结着“向下”与“向上”两个垂直维度之间,一道温暖而活泼的、水平的生命联结。



让人惊喜的是,桄榔庵不远处有一所东坡中学。一阵清越稚嫩却充满力量的齐诵声,猛然撞破了刮着大风的午后乡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密州出猎》

这声音,如此崭新,又如此古老,是“学田”在千年雨露风霜之后,结出的最清亮、最饱满的穗浪,是文明种子历经“观”察、孕育、坚守后,生机磅礴“复”苏的明证。

当年,那些打着赤脚、皮肤黝黑发亮的黎家孩童,围着这个衣衫简陋的“外乡翁”,听先生以异乡的口音吟诵着“关关雎鸠”时,文明,在这被视为化外瘴疠之地,完成了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嫁接。他欣喜而感慨地记下这淳朴的画面:



总角黎家三四童,口吹葱叶送迎翁。

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

——《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

“舞雩风”,是孔子门生曾点所向往的“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洒落境界。先生在这真正的天涯海角、溪边陇上,找到了精神的归宿与“复”归的快乐。

他更在《和陶拟古九首》中,以平等而尊重的笔触,记下一位“形槁神独完”的黎族山民,并因获赠“古贝布”而深感“海风今岁寒”中人情的温暖。



而那位点化先生的春梦婆,大约便是挎着盛满新掘芋头的竹篮,从这样的田埂上蹒跚走来,用一句“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的棒喝,点破他半生荣辱浮沉的所有执妄。让他彻底“复”归于“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的质朴真理。

先生甚至在那篇著名的《试笔自书》中,获得了哲学性的终极超越:“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之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之中,有生孰不在岛者?” 个人的孤岛困境,被陡然放置于宇宙万象皆为“岛”的浩瀚视角之中,绝境的锋利刃口,瞬间被这无垠的“天地之心”所包容、幻化。



这时,暮色如温暖的琥珀,缓缓涂染整个桄榔庵。 我即将告别。立在泥地里的石碑,仿佛在微光中迎着风唱和。我想起先生北归那夜,舟行海上,参横斗转,写下的那首冠绝平生、照亮千古的生命史诗。

那便是他精神“复”卦圆满完成时,灵魂巅峰的证悟与吟唱: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所有的“苦雨终风”,终于都成了生命壮阔画卷上淡淡的“点缀”。那“本澄清”的,何止是天容与海色?更是历尽“无妄”之灾的击打、“遁”世独立的修行、“静观”天地的彻悟、“往复”循环的涅槃后,那颗“复见天地”的赤子之心。

先生从一个“乘桴浮于海”的悲凉儒者,终于“粗识”了宇宙间那宏大和谐、生生不息的“轩辕奏乐声”。于是,个体的“九死南荒”,淬炼升华为生命“冠绝平生”的“奇绝”壮游。

我的轮渡再次驶入夜的腹地,窗外是吞噬一切光的、墨黑沉沉的海,与先生当年孤舟所见的深渊,想必一般无二。我握紧口袋中那三颗来自桄榔庵旧址的碎石,是海南火山岩特有的纹理,如同看到苏门三父子的一生。



轮渡驶入码头,人间灯火如泛滥星河汹涌而来。我最后一次,回望身后。

“农田.....学田......心田”我呢喃着,深知在海的对岸,先生彻彻底底地完成了他的耕种。

那历程,始于“无妄”之灾的蛮横播撒,行于“遁”世之路的主动抉择,经由“观”物之眼的深沉照亮,终抵“复”见本心的究竟涅槃。

那浮粟泉,是不绝如缕的信诺,是地脉初涌。那石牛,是诗意的躬耕,是春风的喜悦。那载酒堂,是文明的星火,是破天荒的犁铧。那乌嘴,是温暖的生机与无声的陪伴。

牛粪烧芋的烟火,是最低的踏实,是最高的“遁”世。春梦婆的棒喝,是最朴素的觉醒,是最深的如是“观”。

所有这一切——这泉,这牛,这堂,这犬,这芋头,这棒喝——都化作了开垦儋州这片无形“心田”的种子、雨水与犁铧。



于是,儋州,再无荒田。

每一寸他曾视为墓冢、用足迹丈量过的绝望红土,都因承载过他生命的耕耘与灵魂的注视,而在时间无垠的旷野上,永远地成为了田。

这心田之上,唯一的、永恒的收成,便是那穿越所有迷雾与历史风雨,在循环尽头,赫然呈现的,一片——

“天容海色本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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