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寻苏记

文/刘墨白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海南环岛游，一路椰风蕉雨，满目皆景，我魂牵梦绕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儋州。此行不为别处风光，只为东坡书院那几间静默的屋宇，只为丈量先生当年谪居蛮荒、播撒文明火种的足迹。


       终于，车到了儋州中和镇“东坡书院”门前。步入其间，青砖灰瓦在古木参天的浓荫下更显沧桑，时光仿佛在此凝滞成温润的琥珀。我循着青石板路缓步穿行，细细摩读碑文，生怕错过先生遗落于此的片言只语；偶遇其他旅游团的讲解，便悄然尾随，如饥渴的学子般，贪婪地汲取着那穿越千年的文脉气息。行至载酒堂前，脚步不由凝重起来——遥想当年，东坡先生便是在此，于“食无肉，居无室，病无药”的困顿中，以“载酒问字”的典故为名，将中原文明的星火，倔强地播撒在这片曾被视为“蛮荒”的天涯海角。原来，“东坡书院”当年叫“载酒堂”，一直叫到明朝嘉靖年间重修时改名。










        书院西庭院中央，先生的铜像巍然矗立。他布衣芒鞋，手持书卷，衣袂飘飘，目光却如穿透千载的晨星，澄澈而深邃。我平素旅游，向来只拍山水风光，鲜少留影，但此刻，我郑重地立于先生铜像前，请同行者为我按下快门。照片中，我身着便服，神情肃穆，与先生的金色雕像相向而立，背景是挺拔高大的南洋松与湛蓝的天空。这不仅是一张普通的纪念照，更像是一次跨越千年的心灵对话，一次对先贤的隔空致敬与追随。





      待我依约回到车上，满车的旅伴已等候多时，眉宇间难掩些许不耐。导游半开玩笑地说：“老同志，几间旧屋，怎就这般流连忘返？”众人的目光聚焦过来，似在无声地询问。我坦然一笑，心中却如潮水般汹涌：他们怎知，这看似寻常的院落里，曾燃起过怎样足以燎原的文明星火？







        恰在此时，脑海里浮现出导游讲述的一段往事，如一道光，照亮了载酒堂的深远意义。当年，琼山秀才姜唐佐，慕先生之名，前来儋州习学，拜师于载酒堂。东坡先生慧眼识珠，对其才华极为赏识，挥毫赠予诗句：“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这不仅是对姜唐佐的鼓励，更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期许——浩渺沧海，何曾真正阻断过地脉的相连？你这白袍书生，正该是那打破海南无进士天荒的第一人！先生更许下诺言：“异日登科，当为子成篇。”       ‌

      1100年，苏东坡北归后，姜唐佐赴广州参加乡试，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随后，他北上参加会试，并于崇宁二年（1103年）通过殿试，姜唐佐果然不负所望，金榜题名，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进士。遗憾的是，此时东坡先生已溘然长逝，未能亲见这“破天荒”的盛事。姜唐佐遂持先生那半篇“遗诗”，前往汝阳拜见苏轼的弟弟苏辙。苏辙感念兄长遗愿，含泪续成全篇，补上前四句与后两句，使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力长”的佳话得以流传。姜唐佐不仅是海南第一位进士，更有幸得唐宋八大家中的苏氏兄弟题诗赞誉，这是何等的荣光！



        姜唐佐的登科，并非偶然，亦非终点。在苏轼的直接影响与感召下，宋代海南便涌现了12位进士，一举打破了“蛮荒之地”无人登第的历史。自宋以降，元、明、清各代，海南更是文运昌盛，共计产生了96位进士，767位举人。“蛮荒”的烙印，早已被先生播下的文明火种彻底灼去。载酒堂中先生的身影虽已化作铜像，但那文脉何曾中断？那些在砚台边磨出厚茧的手指，在孤灯下捻断的须髯，在考卷上淋漓的墨痕，正是东坡火种燃烧出的连绵星野，照亮了这片土地的文化天空。





       返程车上，窗外的海南大地铺展如画，椰影婆娑，楼宇林立，早已不复当年的荒凉景象。车中同伴们含笑闲谈的悠然神色，不正是这片土地文明与富足最生动、最无声的注脚吗？我悄然释然于那短暂的等待——东坡书院，它非山非水，却矗立着比山水更巍峨、更磅礴的人文坐标。

       我恍然彻悟：“东坡不幸海南幸”。先生当年播下的，原非仅是几卷诗书、几句教诲，那是根植于这片热土深处的文化魂魄与精神基因。它穿越千年，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终使天堑变通途，荒岛化沃土，让后来者得以在先生耕耘过的精神田园里，收获恒久的文化自信与心灵富足。此次儋州寻苏，虽遭片刻不解，却收获了满心的丰盈与感动，此行，值了！




作者简介

    刘志建（刘墨白），籍贯河南登封。50后，退役军人，从军二十七年。转业至河南省政府某局，任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戎马半生，多与文字结缘，兴趣使然。生活中最大爱好就是读书，一生最大缺憾就是读书太少。
责任编辑  一江春水  弘扬儒风 图片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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